生辰(四)(1 / 1)

兩人走到了京城的一處較為繁華的街道,有很多店鋪,宮中人員外出采辦大多是在這裡。因此有些店家知道安寧穿的是宮服,便熱情招呼。安寧左逛逛右逛逛,兩隻眼睛好像要忙不過來。

“他們也不知我要買什麼,怎麼都在叫我去看。”

“因為你身著宮服,他們知道你是出宮辦事,一定不吝錢財,所以想招攬生意。”

“哦,那瑩兒此前便是來此采買了。”

“對。”

“可這也不是你說的集市呀!”

“集市大同異,賣的東西都差不多,而且那邊也有茶樓。這裡離宮裡近,我們在這逛逛,一會去茶樓吃些茶,方便回宮。”

安寧聽完不悅地停了腳步。顧心環顧四周人群,看並無異樣,方問安寧。

“走累了嗎?那我們去茶樓吃點東西?”

“我說了,想去你說的那個集市。”

“那裡太遠了,駕車也要一個時辰。我們就在這附近走走吧。”

“一個時辰不多,下午一定能回來!”

“真的太遠,路上萬一碰到危險——”

安寧聽到這轉身離開,唬得顧心立馬跟上,宮外不比宮中,其實自從走出宮門,顧心就一直緊繃著一根弦。

“我想去城郊,哪裡有車可以坐?”安寧見迎麵一店主正在招攬她去買貨。

“這位貴人是第一次出宮辦差吧,貴人沿著這條路直走,路西邊就有去城郊的馬車。貴人要買什麼?這裡應有儘有,貴人進來挑挑”說著便伸手要拉著安寧的胳膊進店,安寧眉頭微皺,一閃而過,店主不以為意,接著拉安寧,瞬間被一男子擋住,男子手中持刀,向店家拱手道:

“多謝店家指路,我們再看看,不打擾了。”

店主見來人雖舉止有禮,卻透出一絲淩人的寒氣,想著不知怎樣得罪了宮裡的人,連連施禮請便。

“安寧,宮外人多雜亂,也不似宮中的規矩,你不要隨意搭言。”

“沒人帶我去想去的地方,那我也隻能自己找。”

“我帶你去,你莫再亂走。”顧心順手牽了安寧的胳膊,帶著她向車行走去。安寧心意得逞,得意地笑起來,見顧心牽著她的胳膊,便將胳膊順勢上抬,用手扣住了顧心的手。顧心感覺到了安寧牽他的手,心裡頓了頓,也未變動,隻一心巡視周圍,儘力看護安寧,又邊看尋車馬的位置。到了車馬行,顧心讓店主尋一輛乾淨的車子,親自選了踏實的車夫,告訴他具體位置,並說今日包車,隻可載他們二人,下午便回來。顧心將一切打點完畢,扶安寧上了車,本想和車夫一起坐外麵,又擔心安寧安全,隻得上了車,坐在下首邊的車窗處。顧心拿著剛買的梨子,用匕首削去了皮,遞給安寧:

“路上飲水不便,先湊合吃些。”

安寧確實有些渴,用絹帕擦了擦手,接過梨子。

“顧心,我是不是總給你惹麻煩?”

“什麼?”顧心沒聽懂,她和麻煩並不在一個世界。

“我想做的事,好像總給你帶來麻煩,比如現在,比如那次放生——”

安寧剛剛在店鋪門口時,便感覺到自己所在的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,正如顧心說的,這裡不比宮中,會有陌生人突然拉他的手臂,會有人總盯著她看,馬車上沒有每日剛摘的鮮花,還有很多和宮裡不一樣的地方,不過這裡有也好的地方,在這,沒人知道她是公主,她能見到各種人在做著各種事,為自己的生活真實的忙碌著。況且有顧心在身邊,即使是在一個從來沒來過的地方,也不會不安。

“不——我的意思是,這兩次不一樣,哎呀,不管了,就是要麻煩你,走到哪都帶著我——不許離開——”

顧心從安寧的話中聽出了一絲害怕,他自責剛剛沒有及時擋住那個拉她手臂的店家,事實上他比安寧更不安,好像自己一不留神,身旁這朵花便會被風吹走了一樣。

“我們一會先去逛集市,順便可以買些東西,然後就去拜見伯父伯母。”安寧大體計劃了一下流程,她要和顧心確定好路線,免得這家夥一會兒又哪都不讓去。

“我們去集市後去茶樓歇息,便回來,路程有些遠。”

“你不許反悔,說好了的。若嫌時間緊,我們快些買東西便去你家,說不定還能吃到伯母做的飯。”

“公——安寧,我們在外麵的時間多一點,危險就多一點,我——”

“顧心,你是恐我將你家裡吃窮了?”安寧打趣地笑,其實她想讓顧心放鬆點,這裡雖然陌生,但說到危險,哪有獵場的萬分之一。

“沒有關係,不會有什麼危險的,這裡不是獵場,是百姓生活的地方。彆忘了,今天是我們倆的生辰。”

顧心掀起車窗看了看,是正確的路線,四周也安全,車夫正常,一切正常。把簾子放下,看著輕鬆吃梨的安寧,也平靜了許多。也許是自己真的想多了,順著她吧,也隻有這一次了,他知道無論如何,自己再不可能獨自和安寧坐在這種馬車裡,一起去逛集市,甚至一起去看父母。也不知爹娘見到了這位“瑩兒”會怎麼想。

車終於停了下來。顧心剛剛叫醒了睡著的安寧,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防止下車後吹風。叮囑了車夫在原地等候他們反程,兩人這才開始逛集市。安寧拉住顧心的手不放,仔細尋找顧心說過的點滴。顧心到了自己從小生活過的地方,也慢慢心安起來,集市上添了許多新的攤位,也有顧心熟悉的攤主,不過他自四五年前選入禁衛考核後便再沒來過,身材樣貌也和少時不儘相同,偶有認識顧家的本地攤主雖看他眼熟,但都知道顧家兒子已入宮當了禁衛,且他身側又有一少女相伴,隻當自己認錯了人。安寧在此全無剛出宮的陌生感,隻剩下好奇,左右逛了一圈,看什麼都新鮮,有賣糖人的,賣首飾的,耍雜技的,賣書的,替人寫信的,有講價的婦人,有急匆匆走過的壯漢,有帶著孫子孫女的老嫗,有像安寧和顧心一樣拉著手的年輕人,自然,也有行乞的人。安寧雖看過書上說的人間百相,但身臨其境,方知其中意味,而感觸最深的,莫過於站在包子鋪對麵行乞的一老一小。安寧遠遠看著心善的老板給了老人一個包子,老人鞠躬接過,將包子給了旁邊的孩子,小男孩看了看沒吃又給了老人,結果一來二去,包子卻掉到了地上,小男孩不知所措,老人辛苦地彎下腰將包子撿起,用手拍了拍,自己掰了一口,將大半給了孩子。安寧心軟,示意顧心,兩個人走了過去,顧心將買的吃食大部分給了老人,安寧也將剛才搜羅的小玩意都給了小孩,然後問小男孩:

“這是你的爺爺嗎?”

“是,我家人全都病死了,是爺爺給了我吃的,救了我。”

“你是個乖孩子,以後要好好讀書學本事,等長大了報答爺爺知道嗎?”

“讀書?——”小孩子疑問道,他不知道什麼是讀書。

安寧拿出了瑩兒今早給她的小口袋,裡麵裝滿了碎金子,是平時賞下人們用的,瑩兒想著公主出宮定會用到,便給公主帶在身上。安寧起身對老人說:

“老伯伯,你拿著這些錢,找間房子住下,然後一定要讓孩子讀書,等他長大孝順你。”

安寧順勢要將口袋給老人,顧心伸手止了,從身上拿出了兩個銀錠子。對老人說:

“這些錢夠您找個地方做些小本買賣,供他讀書,不可隨意用度。”

老人見狀立刻拉著小男孩拜倒,一直大喊恩人。安寧受不了這樣的場景,立馬拽著顧心跑走了。

“你為什麼拿回我的口袋?這金子明顯比銀子貴,他們應該會過得更好。”

“你在宮中,不知突然暴富並非對所有人都是好事,還可能成為壞事,老人雖在窮苦時有收養孤子的善良,卻未必會在突然的財富麵前仍和以前一樣。”

安寧想了想,顧心的話也許是對的,就像父皇說人性複雜,萬事悉變,但她心裡仍然相信有些事情永遠不會改變,比如爹爹對她的愛,比如她和顧心握在一起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