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在門口脫下雨衣,打開自家膠囊艙的金屬門後,沒有立刻闔上。
這對一位單身獨居女性來說不是一個最安全的選擇,卻是眼下的最優解。
膠囊艙外雨勢雖然有所減弱,艙內林薇的家中情況,卻比走之前更加惡劣。
已經浸入的酸雨在金屬艙頂蒸騰出淡青色霧氣,黴味與盜版散熱器的金屬腥氣混雜。
整個艙內像腐爛電子元件浸泡的沼澤。
林薇以門為扇,憋著氣來回掄著自家大門,企圖加速空氣流動。
效果顯著。
起碼淡青色的霧氣散去,艙內看起來不像是人走進去吸一口氣就會死掉。
關上艙門,林薇整個人倚在門後,平穩剛才因閉氣而急促的呼吸。
那個自稱小熵的AI在潮濕中浮現,投影邊緣處泛著幽藍的噪點,像舊書店裡受潮的插畫。
他的白襯衫領口仍規整地扣至喉結,袖口折痕卻被水汽洇得模糊。
這個20年前的AI助手,投影精度甚至比不上如今廣告裡的一塊像素牛排。
即使如此,也與這個“人間沼澤”格格不入。
“早上好,林薇。”
“檢測到您光腦的散熱器故障”,他的語調帶著機械特有的韻律。
“當前室溫29℃,建議將室溫降至22℃以延長使用壽命。”
“22℃。”
林薇倚著門,輕聲重複這個數字。
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腳尖,她的語氣平淡到仿佛在喃喃自語:
“你知道貧民窟的空調費抵得上多少瓶赤霞珠嗎?”
窮鬼生存法則第二條:永遠彆指望能開空調。
她本不想與一個連“窮”字都要靠詞庫釋義的AI計較。
可奔跑中汗濕的額發還黏在眼前、閉氣扇風時加速的心跳還震蕩在胸腔。
經年累月的平靜終於被撕破,誰能在無儘的磋磨中維持沒有底線的平和呢?
“你們AI是都活在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童話裡嗎?”
新文《風中的蒲公英》講的是氣象學家與航天員的故事,林薇為此惡補了不少相關專業知識。
此時正好用在對AI的嘲諷上。
AI的虛影靜默了片刻,隨後人形消散,數據流在光屏上瀑布般傾瀉。
“正在檢索最佳解決方案……”
“方案一:申請貧困作家設備補貼,成功率0.3%。”
“方案二:前往第七區二手市場購買散熱模組,需步行1.2公裡。”
“方案三:用冰袋配合薄荷膏製作臨時散熱片,正在準備教程。”
其實散熱器已經沒有問題,隻不過是盜版元件沒被認可。
但是既然知道了22℃可以延長散熱器壽命,而且不需要開空調——
林薇認命地離開金屬門,先是蹲著,最後直接趴在地上。
長了鏽斑的工具箱卡在床底深處,她摸索好一會兒才成功將它取出來。
鉸鏈幾乎鏽死,箱子裡頭的東西卻乾乾淨淨。
鋁皮罐開啟的脆響在潮濕中格外清晰,膠囊艙的黴味被薄荷膏的清涼衝淡。
罐中凝固的翠綠膏體能夠緩解皮膚被酸雨灼傷後的疼痛。
這是林薇珍藏的最後半罐薄荷膏。
她跪坐在地上,低頭扣出一塊膏體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竄上脊椎。
但被激起的戾氣未曾因此消散:
“不是說要做臨時散熱片嗎?教程呢?”
似乎因為得到了用戶的肯定,AI凝出的虛影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出現在幾步之外。
距離驟然拉近。
近到看得清他睫毛下細密的陰影。
AI小熵斜蹲在林薇左手邊,幾乎肩挨著肩。
林薇猛地向右後方仰,原本盛於指尖的清涼觸感在掌心化開,翠綠的膏脂從指縫滲出。
很久很久沒人離她這麼近過了,如果AI算人的話。
“薄荷醇與矽脂混合比例1:4,可提升導熱效率37%。”
AI小熵平靜看著林薇的雙眼,回答她剛才的問題。
至於她躲避的動作,這個AI視若無睹。
據林薇所知,今年推出的最新款光腦nova-2125已經完全采用視網膜投影技術,能通過腦機接口鏈接所有感官,真正實現心隨意動、虛實融合。
而她的老古董nova-2099卻還隻能投出平麵光屏,僅支持文字輸入或語音動作交互。
此刻投出的2D紙片人小熵就這麼蹲在她身旁。
這畫麵讓林薇想起了曾在記錄片中看過的物件——人形立牌。
一種曾經存在於黃金時代的產物。
那時環境還沒有急劇惡化,科技剛好發展到能夠便利生活,普通人不會被稱為“基礎勞工”。
紙質書也不是必須通過“文學貢獻積分”才能兌換的奢侈品,2D的紙板立牌在大街小巷隨處可見。
那是真正的黃金時代,可以浪費那麼多在現在看來無比珍貴的資源,去做或真實或虛擬人物的立牌。
“根據《人類情緒圖譜》第7版,您此刻的瞳孔收縮率,匹配到不良情緒‘失望’與‘悲傷'的疊加態。”
小熵的白襯衫閃過雪花噪點,像是淋了一場舊世紀的雪。
“需要我播放ASMR雨聲嗎?”
“不用。”
回過神的林薇低下頭去擺弄薄荷膏,清涼涼的聲線裡不再有憤與怨,隻剩冷硬。
“以後不要識彆我的情緒。”
“還有,不要靠我這麼近。”
溫和的AI再回話時,投射出的虛影已經離林薇兩步遠,像是突然學會了人類社交中的禮貌。
“好的,已根據用戶個性化需求修改。”
溫度終於降到22.3℃時,窗外已經傳來頂層浮空車的轟鳴。
這個城市新的一天徹底開始。
林薇不想再去探究這個名為小熵的AI助手是否能夠幫助她寫作,或者說,是否值得留在她的老舊光腦裡。
這一夜太過漫長,她從地上站起,隨意拍了拍接觸地麵的衣擺,就疲憊不堪地躺到床上。
昨夜隨手堆在床腳的合成纖維毯唄拉至胸口,劣質彈簧隨著她翻身的動作吱呀作響。
就是有天塌下來的大事,她也得先睡一覺。
閉眼的前一秒,她想起來AI小熵還站在原地。
“你說你叫小熵?有姓嗎?”
被忽略到現在的AI始終溫和,在聽到指令後第一時間回複:
“沒有,‘熵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熵。”
林薇第一次用他的名字呼喚他。
她的聲音悶在纖維織物裡:“我睡覺的時候你不可以出現。”
小熵的全身泛起數據漣漪,像被石子擊碎的月光,隨後消失不見,這是初代AI特有的卡頓。
“好的。”
清潤的男聲從光腦傳來,一閃一閃的指示燈昭示著他進入休眠狀態。
也同樣昭示著他隨時可以被喚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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膠囊艙頂部的冷凝水珠滴落在鋁製桌麵上,濺起的細微鏽塵漂浮在午後的昏光裡。
林薇再睜開眼時,已經是下午兩點。
掀開合成纖維毯子,她坐到桌前,準備吃今天的第一頓飯。
依靠從垃圾中提取出的蛋白質與纖維素重組而成的營養塊,被湯匙一點點碾碎。
暗紫色的酒液滲入,將合成纖維素染出靜脈般的紋路。
林薇一邊等待合成營養塊軟化,一邊用小指關節抵住杯壁測溫——這是母親教她的法子。
營養塊在赤霞珠中緩慢膨脹成糊狀物,在水杯中咕嘟咕嘟冒泡。
聲帶因長期沉默而乾澀,林薇張開嘴,有些不習慣地對著空氣輕喚——
“熵。”
“我在。”
虛影自光屏漣漪中浮現,與清晨消散時一模一樣。
“下午好,林薇。”
林薇沒有回應這句問候,她打開《風中的蒲公英》的退稿郵件。
猩紅標題刺入瞳孔,仿佛一道未愈合的創口。
“幫我分析這封退稿郵件,提出修改意見。”
“好的。”
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,林薇舀起一勺自製營養糊。
電流音比預期更快地響起。
“《風中的蒲公英》第三章情感張力不足,建議添加懸浮車強吻戲,參考今日TOP3熱梗……”
有些倉促地咽下口中的自製營養糊,林薇立刻開口打斷,“換一個建議。”
熵的人物形象虛影消散,給郵件和即將列出的建議留出充足的空間。
光屏上的退稿信拆解成數據流:
【建議1:將航天數據替換為元宇宙星戰】
【建議2:讓女主流淚時觸發全息流星雨特效】
似乎認清了什麼,林薇吞咽的動作不再倉促。
她不緊不慢舀起營養糊,在送入口中前突兀地問出一個似乎不相關的問題。
“熵,你知道蒲公英種子在近地軌道的存活率嗎?”
【正在檢索...】光屏閃過一堆荒謬數據:【元宇宙虛擬蒲公英種植率提升1200%】
這瞬間,光屏數據流突然凝固,一則元宇宙種植廣告卡在投影縫隙裡,虛擬蒲公英以違背物理定律的姿態綻放。
林薇對憑空出現的廣告習以為常。
“是0.00034%,和人類找到真愛的概率一樣。”
她的聲音比杯中氣泡更輕。
小熵的虛影波動了一瞬。
“蒲公英種子在近地軌道的存活率為0.00034%,已將該數據納入詞庫。”
放下湯匙,林薇也不知道自己還在執著什麼。
她從桌下暗格裡拿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塊狀物,一層層打開包在外麵的防火防酸塑料布。
即使被精心地嗬護著,這本誕生於上個世紀的手抄本《小王子》,書頁仍然已經發黃卷曲,如同枯萎的花瓣。
小心取出其中夾著的蒲公英標本,林薇將書翻到第21章。
睡裙袖口自手腕處滑落,露出瘦到亞健康的細弱小臂。
她將書頁舉到與視線齊平的位置,發出指令。
母親的字跡在掃描的藍光下微微暈染,光屏陷入漫長的靜默。
“正在解析《小王子》第21章……當前進度5%……8%……”
“告訴我,為什麼狐狸明知馴養後會被拋棄,還要請求被馴養?”
散熱器發出不正常的哢嗒聲,進度條不斷爬升。
“正在建立解析模型……”
“檢索到相關心理學論文147篇,最符合語境的是《成癮性依戀與分離焦慮模型》。”
林薇有些疲憊,卻仍是舉著書本以便小熵掃描。
“那你說說,玫瑰與狐狸究竟誰更孤獨?”
進度條還在緩緩爬升,小熵的虛影晃動兩下,老式光腦發出過載的悲鳴。
“建議補充:B612星球的風化速率與玫瑰花期的關係。”
小熵甚至開始維持不住溫和的男聲,發出冰冷的電子機械音。
林薇突然放下那本《小王子》,像是再也舉不動了。
那些期待落空的委屈化作利刃。
“我怎麼會期待一個20年前的AI讀懂隱喻?”
她自嘲道。
AI不會懂隱喻,更不會懂孤獨,那是無法被量化的宇宙常數。
林薇靜默片刻,並不在乎那根艱難爬行到89%的進度條。
嘴角牽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,喉嚨裡仿佛塞滿了蒲公英的絮,她模仿著熵的初始歡迎語:
“熵,很高興認識你。”
“可我並不需要你,再見。”
手指懸浮在光屏上的卸載界麵,即將觸到“確認”鍵的那刻,掃描的進度條突然拉滿。
光屏猛然迸出刺目的光亮。
掃描完畢的《小王子》原文鋪滿光屏一側,狐狸說請你馴養我的句子被標出玫瑰金色。
小熵的虛影在數據流中艱難凝聚,全身崩解成雪花噪點。
機械音緩緩念出發著玫瑰金光的句子——
“請你馴養我吧。”
光腦過載的哢噠聲終於停息,小熵的身影重新清晰,聲線恢複成溫和男聲。
“你馴養我,我們就會互相需要。”
林薇的指尖一顫,原本去按“確認”鍵的手指誤觸那則廣告。
彈框裡的蒲公英驟然炸開,絨毛紛揚飄散到整個光屏。
艙外的酸雨不知何時停了,頂層浮空車的轟鳴碾過寂靜。
桌麵上泡成漿糊的營養塊徹底冷卻,表麵結出樹皮狀的皺褶,擺在一旁的手抄本《小王子》正落在扉頁——
“薇薇,真正的玫瑰不在星際花園,而在你澆灌它的淚裡。”
母親留在扉頁的鋼筆字跡已然褪色,卻依舊成為這個潮濕午後唯一真實可觸的注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