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8
*
夜晚,童話鎮。
南希的腦子突然宕機了一秒。
任何微小的錯誤在生死相搏的戰鬥中都會變成催命的鐘聲。
何況比起錯誤,南希更像突然靈魂出竅。
“砰——”方可眼疾手快,手中彎刀替南希挑飛一個從背後偷襲她的傀儡。
她一邊替南希解圍,還得應付和自己纏鬥的敵人。
“喂,你怎麼回事。”方可飛速道。
她有些惱火,戰場上交付後背的同伴,一旦出問題,也等於將隊友的咽□□到敵人刀下。
如果不是南希是宋言找的外援,此時她已經像在軍部一樣罵出聲了。
“我——”南希抿唇,下意識開口解釋,又及時住口。
她隻是在那一瞬間想起來一些事。
她一旦想起這些事,也就意味著她作為人偶的使用年限已經到了儘頭。
作家總是喜歡添油加醋,將原本道聽途說的傳聞增改成都市傳說。
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人偶師和童偶,故事最初,是一個姐姐想要完成妹妹的遺願。
妹妹在死前懇求姐姐,死後將自己的身體燒掉,她不想死後還困在軀體中。
然而,妹妹的身體被燒成一個灰撲撲的泥像,南希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,用各種材料將自己的身體修補成現在的樣子。
那個年代,有很多像南希這樣的人偶。
用途一般是孩子的玩具,祭祖的道具。
因為原材料特殊,南希繼承了一些妹妹的記憶。
她知道,自己作為替代品而誕生。
如果是在替身小說裡,南希扮演的角色應該是霸總的金絲雀,或者時薪十萬的職業打工人。
但是在這個故事裡,霸總顯然沒有霸總的自覺。
女人整日早出晚歸,南希就被擱置在書架上,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南希還沒有給自己換上球形關節,泥巴捏成的小短腿焊在身體上。
她隻能在女人經過時瞪起黑豆大小的眼珠子,怒目圓睜。
喂,好歹是你妹妹的骨灰燒的東西,多少愛惜一點吧!
然而女人沒有注意到憤怒的人偶,直到有一次經過時,她不小心撞到了書架,書架上的書稀裡嘩啦掉了下來
掉下來的還有灰撲撲的小人偶。
人偶“砰”地一聲砸到地上,摔斷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。
“啊——對不起!”女人連聲道歉,將人偶和掉下的軀乾小心放到桌子上。
南希無語:她就沒見過這麼蠢的人。
但是她隻是個人偶,人偶是發不出聲音的,她隻好將這句話憋回肚子裡。
女人手忙腳亂將人偶的屍塊拚在一起,可是胳膊和腿已經摔成幾瓣,拿膠水也黏不回去。
她靈機一動,乾脆將自己練習畫畫的木偶的四肢拆下來,裝到南希身上。
嗯......何嘗不是一種碎屍重組呢。
南希嫌棄地看著自己被拚好的身體,人偶沒有人權的嗎?什麼東西都能往她身上拚。
真是的,是飯嗎就端上來。
她撐著身體站起來,卻不由愣了一下。
她竟然可以自由活動了?!
南希此時才回過神,不自覺抬眼。
女人驚奇地打量她:“啊,你原來是可以自己動的嗎?”
南希:......不止蠢,還沒見識。
女人聽不到南希的腹誹,笑眯眯地看著她:“看來,我又要有個妹妹啦。”
明亮的陽光透過窗紗,灑進室內,照亮女人笑盈盈的眉眼。
算了。
南希看著她的笑靨,心頭忽然泛起一股說不明的情愫。
她突然之間覺得,作為彆人的替代品,並不是一件壞事。
日光在窗欞的罅隙中慢悠悠溜走,家裡的米缸一天天空下來。
“你說,這個偶能賣多少錢?”南希戴著單片眼鏡,用細布仔細擦拭剛做好的人偶。
她問道:“能買幾塊小蛋糕?”
南希口裡的小蛋糕,是街口那家蛋糕店推出的新品。
蛋糕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展示,在LED燈帶下,巧克力流心香醇濃厚,奶油被雕成精巧的玫瑰,在蛋糕邊緣圍成一圈。
女人無奈道:“家裡沒米了,要先買米。蛋糕......就下次再買?”
人偶被南希擺在架子上。
這是個男體偶
人偶的臉無疑十分美麗,長長的睫毛微微卷曲,眼睛是透明的藍色玻璃珠。
南希沒有特意給他做衣服,隻是隨意給他套了件起球的襯衫,卻也無損他的美麗。
其實以這個人偶的美麗程度,在市麵上的價格把蛋糕店買下來都綽綽有餘。
如果南希能再給它安一個“愛偶”模塊,賣給帝都那些癖好小眾的貴族,拿到的數字,接近天價。
商品能賣出什麼價格,全看買家心裡它值多少。
不過顯然,收購南希製作的人偶的采購商,不會告訴南希人偶的真實價值。
南希自己就是搖錢樹,卻隻能拿自己的金元寶換彆人指甲縫裡漏下的銅錢。
南希神情認真:“那我多做幾個,就能買蛋糕了。”
女人摸摸她的頭:“你做這個都幾個晚上沒合眼了。寶貝,就算你不是人,也該休息吧。”
“南希,我不想被鄰居舉報雇傭童工。”
南希:“可是你路過蛋糕店的時候看了好久。”
南希眨眨眼:“你停留在蛋糕店門口的時間是五秒鐘,比你路過其他店鋪時平均多了三秒。”
“你很想要那個蛋糕,為什麼不買呢?”
南希的眼睛泛起銀藍色的光澤:“根據我的數據庫分析,人類想要一件東西卻不說出口,一般是希望彆人主動發現。”
她從房間裡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,裡麵裝著一個玫瑰雕花的巧克力蛋糕。
女人神色詫異。
南希得意道:“我分析了那個蛋糕的分子結構和餡料配比,然後用垃圾場淘來的零件組裝了一個3D打印機,你嘗嘗,味道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樣。”
南希不僅用垃圾場淘回來的材料給自己重新捏了個身體,還在那裡撿到了一枚電子芯片。
用隨處可見的電線和晶體管和它組裝,就可以拚出一個簡易電路。
南希小心地將電路接在自己的陶瓷身體裡,和芯片連接,她甚至還注意到了美觀性,儘量將所有電線藏在身體裡和衣服下麵,隻在脖頸處和手腕處露出一點電路裝置。
通電之後,傳感器亮起一絲微光,隨著電路傳遍全身,南希本該是心臟的地方被藍光點亮。
如果在科技更先進的文明,南希這種情況會被稱為“機械生命”。
南希驚喜地發現,連上電路後,這枚芯片竟然還能上網!
遲到的網癮使南希在製作人偶之外的時間幾乎都泡在網上。
她刷到一個帖子:【拿捏年上姐姐的十個小技巧】
南希眨眨眼,毫不猶豫點了進去。
排在第一名的是:記下姐姐的喜好,送她對應的禮物。
南希默默記下這條,鼠標往下翻。
排在第二第三的分彆是:和姐姐單獨旅行;和姐姐同居養貓。
南希覺得,第二條和第三條還有一點難度,旅行容易旅到一半被荒野上的劫匪打劫;養貓嘛,姐姐貓毛過敏。
但是第一條,對比之下就顯得很容易完成。
她思索良久,在冗雜的數據流裡找出姐姐可能喜歡的禮物。
一塊巧克力蛋糕。
為什麼要做這些?南希一瞬間可以檢索出很多個答案。
不過她覺得答案不在1和0組成的矩陣裡,反而是女人最近給她當教材的識字課本上,寫好了她想要的答案。
那個字的配圖是一顆心貼著另一顆心。
是“愛”。
南希製作的這個人偶最後沒賣出去。
因為在她做好後不久,童話鎮就變成了輻射區。
房門被敲響,外麵畸變種橫行,但是門口的人卻毫不在意。
南希透過門縫,看見一雙蔚藍色的眼睛。
男人身量頎長,彎腰擠在矮小的門戶下,屈肘依靠著屋門,笑眯眯地看著南希。
他高而挺的鼻梁下,嘴唇薄而透明,應該是一張英俊的臉的,卻無端顯出幾分憔悴。
男人打量南希:“機械生命嗎?還真被他們給造出來了?我還以為研究院那幫家夥隻會拿納稅人的錢打水漂呢。”
男人的視線停留在南希身上有些久,半晌,才下結論。
“啊,白高興一場,不過無機質獲得天賦,真是難得。小姑娘,你家大人呢?”
“她家大人在這呢。”
一個沉穩的女聲從南希背後傳來,這樣炎熱的天氣,她仍然穿著夾花大襖,眉目間籠著幾分病氣。
她挑眉看向門口的男人:“沈以澤,當初在帝國軍校的時候,我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陰魂不散呢?”
她倚著門:“先說好,給你十分鐘,十分鐘之後從哪來回哪去。我離開軍部的時候就說過,不再見以前的人。”
蘭德木然地端著一盤水果走進客廳,膝蓋撞到桌子,球形關節上的漆頓時磕掉一塊。
南希扶額道:“算了,蘭德,這裡不需要你,你隨便找個地方呆著吧,你的腿…等會我來修。”
蘭德麵無表情:“哦。”
他手部仍保持著端果盤的動作,聽從南希的指令,轉身離開。
客廳很小,兩個成年人並一個女孩,局促地擠在沙發上,長桌上擺著一台電視機,壞了,還沒修,屏幕上閃爍著雪花般的黑白噪點。
沈以澤揀出一個橘子,嘗了一口,五官瞬間扭在一起:“呸,蘇芙,你怎麼混成這個樣子,酸死了。”
蘇芙瞥他一眼:“我都快死了,窮講究乾嘛。”
南希驚異道:“你快死了?!”
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焦。
蘇芙摸了摸南希的頭,笑道:“我是要死了,不過死亡於我而言,不是很恐怖的事情……也許,就像睡了一覺。”
她眼睛在沈以澤和南希之間轉了轉,道:“對了,我死之後一屋子東西沒人管。沈以澤,這兩個小孩我先寄養在你那?”
她點了點角落裡的蘭德。
蘭德是南希製作的最後一個人偶,中途飛單了。南希把它放在家裡久了,竟然生出靈智來,能做一些簡單的事情。
沈以澤頭疼道:“蘇芙,上次因為你的天賦生出‘靈性’的娃娃,還在研究院關著,你現在又要給我送兩個來??”
蘇芙的天賦【畫龍點睛】,能將所繪之物變成現實,副作用是過度使用能力會使身邊的物品具備“靈性”,也就是活過來。
越像人的物品,越容易被影響。
因為這個,蘇芙在軍部的時候,每天都能看到她的人偶和林凜的“厄運娃娃”打架。幾乎成了軍部一道奇景。
沈以澤將橘子皮完整地剝下來,放在桌子上:“你離開軍部後,林凜繼承了你的位置,和楚北傾擔任軍部的最高長官。”
“說是一個左帥,一個右帥。實際上還不是林凜一個人挑大梁?北傾那個糯嘰嘰的性子,哪裡管得住手下的人。”
沈以澤的目光停留在南希身上:“我記得小蓉以前不長這樣,你給它換皮膚了?”
蘇芙搖頭道:“她不是小蓉,小蓉已經死了,出了點意外。”
她猶疑開口:“不過,她和小蓉存在一點…血緣上的聯係。”
蘇芙因為異能的緣故,時常要練習繪畫,在戰鬥中哪怕慢了幾秒,都可能是致命的錯誤。
因此她包裡總是有一個陶瓷娃娃充當模特。
久而久之,在蘇芙異能的影響下,娃娃的積累的“靈性”越來越多,蘇芙給它取名蘇蓉,當妹妹看待。
但是物件會損壞,生命會流逝,蘇蓉已經死在卡巴拉,蘇芙也身受重傷。
而南希,是蘇蓉留給蘇芙的遺物,來紀念她們共同走過的那些世界。
沈以澤問道:“她不是小蓉的話,能不能將她作為這個輻射區的‘錨’?”
聞言,蘇芙皺眉道:“你想把她做成錨?把一個孩子活生生做成畸變種?沈以澤,你瘋了吧!”
沈以澤沒有回答蘇芙的質問,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匣子。
打開,裡麵是一團流光溢彩的流狀物。
像流淌的光。
蘇芙神情訝異,聲音不自覺放輕,仿佛怕嚇到這團光:“你……找到鑰匙了?”
沈以澤:“準確地說,我找到了鑰匙的一部分。他們……在到處找它,我來找你也是為了這件事。”
蘇芙垂眸,眉目間病氣頓時淡了幾分,目光悠遠,仿佛在看向很久,很久以前的過去。
她沉默良久,方才開口:“當初我們的世界被祂毀滅之後,我們是唯二的幸存者,你和我都不甘心,企圖毀掉祂給我們的世界陪葬。”
“我們追尋祂的軌跡,親眼看著一個又一個世界在眼前毀滅,我們是文明的送葬人,踩著每一個文明毀滅的尾巴,看著那些世界太陽的最後一次升起與落下。”
“任何仇恨在一個接一個的文明死寂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,我......其實想過放棄,但是就在那個時候,我們找到了它。”
“我那時終於明白了我們的世界是如何被毀滅的。是我......親手打開了【門】,將祂從門後放出來。”
蘇芙抿了口水,壓住喉頭湧上的腥甜,繼續道:“之後,我沿著它的指引,想去卡巴拉,一切的源頭,弄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。而你不同意,我們就此分開。”
蘇芙說到這裡,不自覺停下,過了一會兒,她才繼續。
“我在卡巴拉沒有找到答案,小蓉也......死在那裡。”
沈以澤將匣子合上,聽完蘇芙最後一句話,才開口。
“我當初並不讚成你去卡巴拉,在它給我們的所有選擇中,卡巴拉這個選項......太虛無縹緲。”
但是他覺得,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,所以,他沒有置喙蘇芙的選擇。
“但是,你已經為我們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,現在,可以坐下來聽聽我的方案嗎?”
他蔚藍色的眼睛如一汪寧靜的海,蘇芙的麵容完全倒映在他眼中。
他平靜道:“我們分開後,又過了好幾個世界,我終於找到了它的一塊碎片。”
“我發現,鑰匙的不同碎片之間會相互吸引,所以在得到第一塊碎片之後,我順著碎片之間的吸引力,陸續找到了其他兩塊。”
“但在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,發生了一點意外......我手上的所有碎片全部消失了,散落在各個地方。”
“我又花了很長時間,才將它們收集好。幸好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夠早,離世界死亡還有相當長的時間。我有足夠的時間去收集剩下的鑰匙碎片。”
“不過,那些畸變種也在到處找它,它們的數量太多,進化得太快。我被它們圍攻......獨木難支,而現在它們還在到處找我。”
沈以澤將黑匣子推向蘇芙,垂眸道:“鑰匙對它們有天然的吸引力,除非我們構建一個‘領域’來隔絕它們的窺探。”
他認真看著蘇芙:“你願意幫我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