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(1 / 1)

他的桉她的樹 過欷 5902 字 2個月前

病房裡,謝樹和顧笙然看著躺在床上的老頭,陷入了沉思。

“爺爺,要不要把石膏拆開,我們看看骨頭傷到沒。”謝樹試圖接近那隻打上石膏的腿。

“爸,你再跟我說說你這是怎麼傷的腿。”顧笙然言語親切。

謝洲躺在床上伸長脖子,一夠一夠看報紙裝耳背,後悔沒把放大鏡帶來,一大張報紙把臉遮了個嚴嚴實實,謝樹和媽媽得不到任何反饋。

10分鐘以前。

謝樹掐著11 點的時間,悄悄跨進醫生辦公室,昨晚又被拉去喝酒,今早又晚點,抓住最後幾天的放縱,實習以後就無福消受了。

顧笙然顯然也在蹲點,“你這幾天就一點沒回家?你相親到底怎麼回事?”

謝樹被問的迷迷糊糊,本來酒就還沒醒,拍了拍臉試圖喚醒自己,回答問題;“啊?”

顧笙然看他一天屁事不管,廢物少爺的本分相當自覺,看著就來氣,對著正伸手半天也穿不好衣服的背,狠狠拍了一掌:“啊什麼啊!你爺爺住院了,把腿摔傷了,說腦袋也傷著了,就在病房裡。”

謝樹被打懵了,聽見天方夜譚一樣:“啊!”衣服都沒穿好,就衝出辦公室。

顧笙然:“……”

又折著衣領懵著折返,用慵懶的語氣問:“在哪?”

顧笙然:“……”

9點多,院長和聶塵煬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謝洲踏上24樓,張潤備足住院用品,陳姐跟在一旁,準備充分,目標明確。

他是來住院的。

提前蓄謀,排場很大,不容置疑。

顧笙然可以拂了聶塵煬的麵,院長的麵子怎麼著也要給,還沒看老神在在坐著的這位,察覺到兒媳婦的目光,他還抬手淡然推了推老花鏡,一臉無辜樣。

好像了如指掌的一樣,知道楊桉在的那間病房今天剛好有人出院,顧笙然人還沒反應過來,她爸已經躺在12409了。

隻能把目光看向聶塵煬。

聶塵煬是謝維銘從小到大的竹馬,大學和顧笙然一個班,兩人算是同省老鄉,聶塵煬算是謝維銘和顧笙然的媒婆。

臨床方向聶塵煬選了急診科,顧笙然選了耳鼻喉,同時畢的業,同時進的醫院。隻不過顧笙然一畢業就結婚了,聶塵煬結過一次婚後又離了,妻子和兒子女兒在國外,小孩過年才會回來看他一次。

急診科忙起來可以天昏地暗,聶塵煬以“沒時間”拒絕一眾給介紹對象的大姑大姨,從此封心鎖愛,專注事業。

現在是急診科主任、急診教研主任,頭上頂著一堆頭銜,研修、博導、出書、帶教、發刊,人到中年還在卷,完全不給年輕人留活路。

顧笙然覺得他要是那天嘎了,在醫院發生的可能性至少80%。

拉著聶塵煬質問:“怎麼回事?”

聶塵煬冤枉委屈無處說:“我正要上班,院長就推著謝叔來了,一看腳是有點傷了。但是不至於住院,指名道姓要我陪著去骨科打石膏,我敢不從嗎?然後就來找你了,說順道看看耳朵,年紀大了,也不知摔傷沒?也不用怎樣,就讓兒媳看看就行。”

疑惑著繼續說:“不去高級病房,指明要來你這。老顧,家裡咋啦?”

顧笙然更是一頭霧水,木然搖頭,“不知道?”那個家裡的家族破事,除了謝樹以外的她可不想管。

能聯想到的就謝樹相親,謝樹說的他爺爺第二次跟著去,這爺三到底咋啦?可是為什麼是來醫院?

會不會是……

對著聶塵煬說:“你先去上班,我待會問問小野。”

謝樹也不清楚情況,一到病房裡問了一遍,老頭是個又臭又硬的石頭,死活撬不開口。

轉頭看到魏皎鼻尖和山根纏上的兩道繃帶,鼻子腫的像個球一樣,卻還在興致盎然看戲。

瞬間怔然,相親那晚上,爺爺看的這個背影是不是就是魏皎?

這段時間的陸家人,非要赴約的相親,爺爺和謝維銘書房裡的對話,謝維銘好像也和魏皎走的比較近。

魏皎前晚的那句:“是我們都應該離她遠點。”

彆看老頭老了,拄上了拐,但架著傲氣一臉嚴肅,玩腦子論心計,沒人能鬥得過他。

謝樹琢磨了半天,毫無頭緒,想不出所以然。

“嘶~”

怎麼有一種‘山雨欲來風滿樓’的感覺。

眼神在老頭臉上轉了一圈,想到個關鍵人物,然後打了個電話出去。

“喂。你上次找人調查你女朋友的信息,那個私家偵探聯係還在嗎?”

“前女友、前女友……”

“好好好,前女友。聯係方式,快點。”

“你要乾嘛?”

“大人的事小孩彆管。”

“狗逼,你……”

……

沒有猶豫掛了電話,看著陳時嘴硬心軟還是發來消息,嗤笑一聲。

謝樹根據聯係給對方發過去消息。

【你好,幫我調查一個人,謝維銘 —— 銘笙資本董事長 我需要他近期所見的人、做的事和去過的場所。】

謝樹愛他爹的方式,好事查無此人,壞事先拿他開刀。

*

楊桉感覺這新病房風水不太好,這幾天病房裡都不太太平,先是魏皎住進來,人聲鼎沸了半天的病房。

然後是現在這莫名的氛圍,那個靠窗的老爺爺吊著石膏腿,卻是生龍活虎的感覺,能吃能喝笑聲從胸腔振出,罵人的聲音也是響徹病房,服侍的人就有2個。

哦,不,加上謝樹的話是三個,顧醫生也從早上到現在不知進出病房幾回了。

有錢人都是這樣的排場嗎?

她作為這個病房比他們早到的原住民,現在有種和劉女士被人推著入場的感覺,儘量降低存在感。

謝樹這幾天和自己打打鬨鬨,完全沒有半點架子,楊桉能感受到他關心自己生病時是真摯的,不摻任何虛偽的成分。

但是隱隱有種隔閡,楊桉再一次提醒自己,他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
可抑製不住一些自卑不由自主的瘋長,所以楊桉確定自己要遠離,不著痕跡的滑出那條可能相交的軌線。

謝樹像是對一切都遊刃有餘,為人處世手到拈來的放鬆,拋到任何環境裡能快速化身為變色龍,無聲無息的和背景快速融入。

這個爺爺好像能鎮住他,又不怎麼壓得住,爺爺對任何人都保持一種頤指氣使的指揮樣,所有人都平靜遵從言聽計從,連顧醫生都沒有過反駁。

可隻有謝樹,麵對他的話語帶著忤逆,那是平時自己在謝樹身上看不到的另一麵。

表麵應承,多半是我行我素,兩個人你說你的,我做我的,默契的不打擾。

謝樹直接在老爺子麵前報到,也不去護士站搶活。

剝著一個橘子,謝洲眼見著他已經剝完了,準備伸手接著。謝樹完全沒有接收到謝洲的信號,自顧自的也不看他,慢條斯理把橘瓣上麵的橘絡刮乾淨,再扔進自己嘴裡。

謝洲訕然收手,不知道到底誰是祖宗。

謝樹徑自吃了幾瓣後,打算不再逗他,還是把剩下的遞給老頭。

“吃不吃?”抬起下巴,微笑著看爺爺。

謝洲冷臉伸手,謝樹又把手縮回一截,維持著笑意:“能不能說說你來著乾什麼?”

老人犟起來比謝樹還像個孩子,老臉一紅,隨即罵道:“這個醫院都是以我命名的,我想來就來,你管得著嗎?橘子!”

謝樹噎語片刻,平靜譏諷回去:“這是病房,小聲點,彆在這發你的官威,都退休的人了。”

楊桉默默收回瞟著的目光,加深自己先前的結論,特彆是聽到謝樹爺爺的那句‘這個醫院都是於我命名的’,看來不單單是有錢。

謝洲吼完,也覺得老臉有些掛不住,不自在的轉頭看了看旁邊的兩位病友,咂咂嘴,吃完橘子,準備躺下。

謝樹起身扶他,細致給他放下枕頭,小聲商量:“你讓其他人回去,哪裡都沒傷著,不僅要占著床位,還要這麼特殊。你讓彆人怎麼看你,戎馬半生,不要留個晚節不保。你要查什麼隨你,我今天不上班,後麵兩天周末也陪你,三天時間夠不夠你折騰了。”

謝洲也自知有些過頭,點頭同意,而且這孫子還挺會照顧人,何樂而不為。

謝樹打開手機看著那人發來的消息:

「他的級彆高,略貴。」

沉默著打字:「錢不是問題。」

謝樹抬頭,目光瞥向楊桉,楊桉立刻收回目光,沉默翻身閉眼。

他驀地停頓下來,後知後覺,看了看老頭子,剛剛她眼裡明晃晃的裝不熟。

對方消息進來,他快速回複完,被陽光照著的後背曬得有些發燙,站起身往外走,路過楊桉時看她裝睡頗為無奈。

楊桉和魏皎的關係越來越近。

原因是昨天早上給她帶了個早餐。前一晚的手術在頭部得全麻,要空腹,她基本沒進食,手術完基本吃不了,第二天處於人事不省的狀態。

楊桉上前問了一句,魏皎起床氣泛濫不想理人,可她實在是餓,又想不起來吃什麼。

見魏皎一個人,照顧她的人也還沒來,有點慘兮兮,她家人也從來沒出現過,就問了順帶她一句:“要不要給你帶早飯?”

楊桉看她想了半天,替她做決定,“就粥吧!你昨天沒吃東西,也剛剛手術,粥好一點。”

魏皎沒在意,直到楊桉媽媽打著一盒還在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放在她床頭櫃上,她自然的問了一句:

“楊桉呢?”

楊桉媽媽自然的說道:“氧艙裡!”

“啊?”

“一個治療而已。”

“阿姨,你不用守在身邊嗎?”

“沒事,她一個人可以,你快趁熱吃。”

……

今早又有一份粥放在那,魏皎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體會到這種,被人不在意的在乎著。

為了找到弟弟,她出賣的何止是尊嚴。

當然楊桉和劉女士不知道,喝那碗粥時,病房裡就她一個人,魏皎披著狠心的皮,難得感性一次,她狼吞虎咽吃得很快,眼淚差不多沒忍住。

魏皎發現楊桉對自己的相機最感興趣,每次自己拿著擺弄時,滿心滿眼的神采奕奕。

想要靠近一個人要麼是找軟肋要麼是興趣,興趣是尊重,軟肋是拿捏。

魏皎輸完液,看向楊桉,她這幾天慢慢的了解這個小女孩的病,比自己嚴重多了,自己頂多是鼻子難受,可楊桉麵臨的是左耳失聰。

她不敢想象要是有一天聽不見了會怎麼樣?

但是她在楊桉身上沒有看見過任何的頹喪、傷心,相反她安靜,微笑時有一個酒窩,還有尖尖的虎牙,但會給她一種沒有感情、沒有知覺的錯覺。

由衷感歎,真是,同一個世界各有各的慘。

楊桉轉身,對上魏皎的眼睛,她看過去,剛剛的關門聲是謝樹。

“我想好好給你照一張。”

楊桉微愣,語氣輕鬆的開玩笑說:“你說的我好像要走了一樣。”

“真的,我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我弟弟。”

楊桉翻白眼,又來了。

“唉,不過,18不應該是高三或者畢業了嗎?難道我記錯了。”

“沒有,是我……我讀書讀的晚。”劉女士在一旁裝傻的看著楊桉。

“不過,也沒事呀,就一歲而已。”

謝樹拿著水杯進來就聽見她倆的對話,以及爺爺那光明正大聽牆角的樣子。

楊桉想閉眼已經來不及了,被抓了個正著。

謝樹自從楊桉給他拍灰過後,總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,很怪,一種算不上坦蕩的心情。

從開始數次遇見到後麵的小打小鬨,比起謝樹自認為多管閒事,楊桉隻是歸類為機緣巧合認識的朋友,這樣的偶然往後應該是很多的,沒必要大驚小怪。

而且她是患者,他是醫生,正大光明的醫患關係。

魏皎不在乎謝樹,並不想把天聊死:“我可能還有2、3天就要出院了。你呢?”

可她並不知道自己的每個問題基本都踩在雷點上,楊桉耐著頭皮回答:“不知道。”

劉女士找補:“多住幾天不是壞事。”

魏皎同意的嗯了一聲,但還是笑著說:“這醫院多待一天都是煎熬啊!要發黴了。”

楊桉沒有搭話,看著輸液管,心理盤算著日子:

完整療程12天了,差兩天就兩周了。

傍晚,楊桉還是站在老地方,她伸手接住一天中最後的陽光,陽光穿過指縫,皮膚捕捉到斑駁光影,透著血肉的紅潤溫暖。

直到手舉到發麻,即使對陽光無比貪婪,落日也降下了,光亮消失,手溫驟降。

涼風湧來,溫溫吞吞揉動著本該恣意妄為的每一根發絲,可她剛洗過頭未乾,小柄小柄地困在一起,時間寂靜沉淪,天色掩蓋著周遭灰暗了下去。

“兩周內恢複的概率是78%,不排除你是例外的可能。”

“你有沒有想過休學,暫停一下,多一點時間治療?”

這是楊桉第十天時,顧醫生看著報告對她說的話,一直在腦海盤旋。

她可以配合一切,但是休學沒可能,那是她的底線。

謝樹自然走到樓梯間,輕輕扭動門。

偏向於遵守著某種約定,穿過落滿夕陽的長廊,堅定奔赴角落,或許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休息。

手機響動,他從褲包裡拿出查看。

「7.31 銘笙資本董事長:謝維銘,見過的人和具體行程。 」

下麵陸續發來的照片和幾則正在上傳的視頻。

謝樹沒有猶豫多久,也就並未抬頭看向窗邊的身影,關上門放開門把,往回走。

楊桉聽到聲響回望,身後沒人,門重新扣鎖。